文|雅文基金會社會服務部 陳嘉真 社工師
三歲那年,這個孩子第一次來到雅文基金會時,很安靜。
明明已經配戴電子耳,卻幾乎沒有口語表達能力。他不太說話,只會用手勢比來比去,偶爾發出些模糊的聲音。社工師嘉真回憶,當時團隊其實很著急,「我們知道孩子的能力是有的,但他好像一直沒有找到一個安心開口的地方。」
因為孩子的背景特殊。光是等待相關同意文件,就花了將近半年時間。期間,嘉真與不同單位的社工師來回聯繫、確認,只希望能盡快讓孩子接上需要的資源。

還沒說出口的聲音,其實一直都在
真正開始接觸後,團隊才發現,孩子習慣用手語表達,但現場沒有人看得懂;主要照顧者也常常只能靠猜測理解需求。嘉真說,那種「彼此都很努力,卻無法真正理解」的焦急感,對照顧者來說其實非常辛苦。
「我們只是偶爾見到他的人,可是主要照顧者是每天都要面對這樣的挫折。」她說。
在雅文,社工師的工作從來不只是安排課程。嘉真形容,團隊最在意的,其實是孩子身邊的「聲音環境」。誰陪他說話?誰願意等他慢慢表達?誰能在他停頓的時候,不急著替他回答?這些看似微小的日常,往往才是孩子能否持續進步的關鍵。
嘉真觀察到,許多孩子在面對照顧環境改變時,往往會出現短暫的停頓或退步。無論是父母離異、主要照顧者更換,還是突然轉為隔代教養,對孩子而言,開口說話都不只是單純的語言能力,更是一種安全感的延伸。
「孩子不願開口,不代表能力消失了,它只是暫時被藏了起來。」她說,「真正影響孩子的,是周遭的氛圍——他有沒有感受到,這個地方其實願意等他慢慢說完。」
她曾遇過有些家長太心急,孩子還沒開口,照顧者就先替他回答。久而久之,孩子便失去了表達的動力。反而是那些願意停下來、認真傾聽的人,慢慢讓孩子重新願意發出聲音。
而這個孩子的轉變,也是在這樣的等待裡,一點一滴發生的。
嘉真一直記得某一天。那天她正在接待區和同事聊天,孩子剛好來上課。她只是下意識轉頭看了他一眼,還來不及打招呼,就突然聽見一句輕輕的——「阿姨。」
她愣住了。「我那時候真的很震驚。」她笑著回憶,語氣裡還留著當時的驚喜。 「因為以前的他,幾乎不會主動跟人說話。」從不會發音,到開始說出「阿姨」、「掰掰」、「二號教室」這樣簡單的詞語,背後其實經歷了很長很長的時間。

被教會說話,是為了能為自己發聲
孩子後來的主要照顧者,是一位非常認真的阿姨。她每天陪著孩子練習,課後錄下教學影片與老師討論;定期帶孩子回醫院調頻、做療育,也陪他跑各種復健課程。即使沒有血緣關係,她依然細細接住了孩子生命裡那些曾經中斷的空缺。
最讓嘉真印象深刻的是,有次她問阿姨:「妳最期待孩子未來成長成什麼樣子?」
阿姨想了想,只回答一句話:「我希望他以後遇到困難時,可以自己說出來。」
那一瞬間,嘉真非常感動。訪談當下,她一邊說著,眼眶一邊微微泛光。因為那不是對成績或表現的期待,而是一個照顧者最深的心願——希望孩子未來能保護自己,能被世界理解,也能替自己發聲。
一段聲音的成長,是很多人一起走的路
這些年,嘉真看過很多不同家庭。有些家長因為焦慮而拼命努力;有些人則是在跌跌撞撞後,才慢慢理解陪伴的重要。她也看過不少沒有血緣關係的人,卻願意付出比親人更多的耐心與愛。
「其實孩子最後會記得的,不一定是哪一堂課。」她說,「而是有人願意陪他走過那段路。」在雅文的服務裡,社工師、老師、聽力師與不同單位之間,始終努力維持同一件事——讓孩子的成長不要因為環境轉變而中斷。因為真正重要的,不只是學會說話。而是當孩子終於願意開口時,世界上有人願意認真聽見。 -9.jpg)
陳嘉真
雅文基金會中原中心社會工作師,投入兒童及少年領域13年,長期陪伴孩子與家庭走過成長中的脆弱與轉折。相信每一段聲音都承載著情感與記憶,也記錄著生命曾被理解與接住的時刻。在服務現場裡,看見許多語言背後尚未被說出口的需求,也理解真正的陪伴,往往來自長時間的傾聽與等待。工作至今,始終關注孩子如何被理解、家庭如何重新靠近彼此,相信那些被溫柔承接的片刻,終將成為生命裡深遠而持久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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