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訪|許韋晟(Lowking Nowbucyang)財團法人原住民族語言研究發展基金會執行長
你知道嗎?在太魯閣族語裡,問候一聲「Embiyax su hug 你好」,是用「你有力量嗎?」而泰雅族人想上廁所時,會浪漫地說「mita kayal 去看一下太陽」;面對生命的終點,太魯閣族則用「Wada mhuma bunga da 長輩已經回去『種地瓜』了」來溫柔告別。
這些藏在母語裡的隱喻,充滿了對生命的善意。讓我們跟著財團法人原住民族語言研究發展基金會(以下簡稱原語會),探索藏在語言裡的溫柔與文化哲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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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覺,是口傳民族的文化靈魂
數位時代中螢幕上的文字,無法承載原住民族語言裡細膩的生命哲學。在許韋晟眼中,聲音,才是原住民族文化真正的載體。
「我們是口傳的民族。」許韋晟溫柔而堅定地說,「對我們的長輩而言,聽跟說就是生命的全部。即使看不懂文字,他們依然能靠著聲音傳遞智慧,活出意義。」
許韋晟童年生活在部落,然而,國小時因搬遷至都會區,族語從生活中漸漸消失。直到進入東華大學原住民民族學院,才重新踏上尋根之路。
在碩博士班進行田野調查時,深刻發現,最珍貴的財富不在枯燥的文獻裡,而在長輩口傳的故事中,「有時候錄音回來聽,滿紙都是問號。為了弄清楚一個發音、一個詞彙,必須反覆拜訪長輩。」這段過程,讓他體會到,原住民族語言的精髓在於那份「聽得到的文化靈魂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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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|許韋晟 Lowking Nowbucyang 執行長
從一個詞彙,看見流淌在血液裡的文化規範
「從一個詞彙,就能看到一個族群的文化特性。」許韋晟笑著分享,在太魯閣語中,父親叫做「tama」,而這個字根同時延伸出「天父」、「大拇指」,甚至「心臟」。對他而言,父親(tama)不僅是家庭的核心,更是他族語路上最重要的引路人。
「以前都是我很被動地去問爸爸這個詞怎麼講,但到後面,有了很不一樣的轉變。」許韋晟眼神裡閃爍著溫暖。父親開始會突然打電話給他,「我剛剛突然想到一句話沒講過,你應該會很想知道!」父親甚至會在與部落朋友聊天後,自豪地向兒子炫耀自己的文化記憶。語言的傳承,更翻轉成為心中的榮耀感與自我認同。
除了詞彙,語言更承載著無形的行為規範。太魯閣族核心的「gaya」(傳統律法/禁忌/規範)在中文裡很難找到對應的翻譯,它既是規範、也是習俗。許韋晟分享父親年輕時與異性一同去山上工作、即使為了過夜需同睡一張床卻依然恪守分際的故事,正是因為心中對 gaya 的敬畏與尊重。這種內化在血液裡的道德感,若失去了語言的依附,便難以對下一代言說。
當族語變成「第二語言」:從弱勢到獨特武器
然而,理想的背後,是令人揪心的傳承斷層,對於高達 90% 以上的原住民孩子來說,族語已不再是朝夕相處的「母語」,而是必須重新學習的「第二語言」,因為家庭已失去自然的族語交流環境。
在復振的道路上,最難扭轉的往往不是孩子,而是大人。許韋晟坦言,現在許多老人家明明會講,遇到年輕人卻常常切換成華語,遇到同輩時又很自然地切換說族語。更無奈的是,有些孩子好不容易學了族語,回部落開口卻因發音不夠標準,遭到嘲笑或否定。
因此,原語會將自身定位為「後勤部隊」和「橋梁」,致力於創造全方位的族語友善環境。採取多元化的推廣手段,將數位科技、新媒體、遊戲化電競等元素融入學習。
無論是攜手知名兒童卡通引進族語配音、開發符合青少年興趣的電競遊戲,還是建置高達千萬人次使用的數位教學平台「族語 e 樂園」,甚至導入AI語言模型,目的都是為了跨越家庭語言環境的缺失。
堅持,是為了讓下一代不再遺憾
訪談最後,許韋晟分享了一段童年最深刻的聲音記憶——兒時睡不好的夜晚,父親會拿著雞蛋,利用這象徵生命與靈力的替代品,對著祖靈溫柔呢喃的治病或唸咒儀式(smapuh)。那顆蛋會順時針繞著他,對著祖靈祈禱九次:「這孩子什麼都不懂,你為什麼要來嚇他,如果你想吃東西,這裡有雞蛋,請你在這裡吃,不要再來嚇這個小孩。」向祖靈證明孩子一直遵守著 gaya(祖訓),行事端正,期間孩子會自然地打哈欠,結束後將蛋液抹在孩子嘴唇上,便能夠沉沉安穩睡去。這種與祖靈對話的聲音,本質上,就是長輩對晚輩最極致的守護與祝福。
然而,這份聲音在現代部落已漸漸隨著長輩凋零而失傳。他至今仍後悔,當年沒能好好跟阿嬤(payi)學好族語。「任何語言要復振,唯一的字就是『堅持』。」聲音是家人的關心、祖先的叮嚀,更是身分認同的核心。只要這座島嶼上還有人願意聽、願意說,這些跨越時空的動人聲音與文化記憶,就永遠不會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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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韋晟(Lowking Nowbucyang)
太魯閣族,財團法人原住民族語言研究發展基金會執行長,國立清華大學語言學博士。長期深耕原住民族語言研究與復振工作,專注於太魯閣語構詞與語法的探究,並投入教學與推廣。致力透過教材開發、語料庫建置與數位科技應用,讓族語不只被保存,更能在日常中被聽見、被使用,持續傳承文化與記憶。